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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保真的是所有【台灣人】的驕傲嗎?

在荷蘭跟朋友聊到在台灣的生活,朋友常會問我「荷蘭在哪一方面可以學習台灣?台灣什麼地方值得我們荷蘭多瞭解,甚至學習呢?」

我都回答朋友「台灣的醫療制度很棒,特別是台灣的健保世界第一等!」

第一次真正體驗到台灣醫療制度到底有多好,是在我女兒剛出生的時候,我女兒在我太太懷孕30週又4天就急著出來報到,當時才懷孕七個月的我們根本沒做好準備,大家應該曉得小孩這麼早出來,對她小小的生命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危機,很多內臟都還沒發育完全,孩子也還沒準備好在媽媽子宮外獨立生活。

雖然當時醫生判斷早產的機會並不高,但是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4天後我小女兒還是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夫妻也成為早產兒的父母,那時候我才發現,生早產兒跟生【一般】的小孩,經驗真的非常不同。

因為小孩實在太小,產程非常快,孩子一下下就生出來了。話雖這麼說,生產過程還是非常痛苦,特別是我太太為了安胎受了好幾天的苦,醫院也因為怕小孩子在過程中會有意外,所以不允許媽媽施打無痛分娩,只能說母愛真偉大。我跟著太太進產房,原本以為會像電影一樣,孩子出生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幸福美滿,但孩子實在太小,哭聲也很薄弱,為了掌握每一分每一秒搶救的時間,一出生就立刻交手給在一旁待命的新生兒科團隊,確認生命徵象後,醫護人員才跟我說「爸爸你要不要來看一下」。我過去看了兩秒,醫護人員就把小孩拿起來給媽媽看,跟媽媽說「這是妳的可愛女兒,但是現在沒時間,我們得把她送到加護病房,爸爸你等一下到我們醫院十樓的加護病房,所有重要的細節那時候跟你講。」

新生兒加護病房的畫面真是令我終生難忘,我那僅有1406克、41公分高的寶貝女兒被各種機器圍繞著,身體上插了各種各樣的管子跟針頭,從這個時刻我就很佩服我女兒,雖然那麼小,但是她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正百分之百的奮鬥著。我一邊看著女兒,一邊無能為力的掉淚,這時有位醫生過來說「爸爸,你要不要坐一下,我跟你說明一下情況」

「生早產兒是這樣子」醫生說「可能發生的問題非常多,我們不知道她腦部的情況,可能有中風,也不曉得心臟怎麼樣,肺也可能會有問題,她的消化系統也可能還沒發育好,我們只能觀察看看,但是你要心理準備,這個階段可能得動好幾次手術。」醫生停頓一下,看我一眼就問我「你有沒有問題?」

我還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消化女兒全身插滿管子的畫面,聽到醫生說明的各種風險,難過到說不出話來,只能搖搖頭(認識我的人應該知道我向來問題一堆,沒辦法問問題是很難得的事情),據說我也因為當日在醫院大哭,弄得全加護病房的護理師都認識我了,意外地還培養了一點知名度。

女兒在保溫箱待了六個禮拜,每個探病的時段我們都會去看女兒,坐月子中的太太也天天跑醫院,我們也看到許多悲傷的故事。有些重症的孩子,遲遲沒有好轉,還有些來不及搶救回來的小生命,每個故事背後都是傷心欲絕的家庭;不過加護病房也有許多奇蹟,像女兒另外一個【同學】,才26週就出生,體重只有幾百克,加護病房也住了五個多月,但是這位小朋友也在醫療團隊及父母的細心呵護下,健健康康的出院了。

住院期間我們更佩服台大醫院的醫療團隊,特別是日夜幫我們照顧寶寶的護理師們,對他們而言,高度專業只是基本要求,身為第一線的醫護人員,還要協助新父母經歷過這段困難的路,自己每天也處在新生的快樂與死亡的悲傷中,心理壓力可想而知,真的非常感謝他們在女兒剛出來的頭兩個月,成為陪伴我們全家的重要支柱!

當然,醫療費用也是我們擔心的一環。有天我忍不住問,「像我女兒這樣,醫療費用會多高啊?」院方回答「很難說,有的小朋友要開刀好幾次,醫療費用就比較高,但是像你女兒,不需要開刀,但是住保溫箱一天基本的花費也是六、七萬塊台幣,再加上照顧的費用,一天十萬元台幣跑不掉吧!不過孩子出生後可以先依附在你太太的健保下面,所以你不用太擔心。」

聽到這個數字我嚇一跳,但是也鬆一口氣「幸好有健保!」

院方也感同身受,「是啊,要是沒有健保,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會陷入困難,不得不放棄孩子呢。」

後來跟太太回想女兒剛出生的那段時間,我們非常感恩三件事情,第一件就是台大的李建南醫生當機立斷為我太太及女兒做了正確的處置,保住孩子小命;第二件是台大醫院新生兒加護病房的專業醫療團隊,讓我們孩子健康出院;第三件事就是台灣的健保制度,讓我們可以心無旁鶩的照顧女兒,不用擔心高額的醫療花費。

經歷過迎接早產兒的艱苦,這個禮拜看到一個令我非常難過的新聞,有一對外國夫妻在台灣已經居住多年,爸爸在台工作了十年,媽媽也工作了五年,爸爸是有證照且本科系出身的中學老師,媽媽是有證照的專業小學老師,對教育台灣小孩充滿熱忱。就在他們決定把台灣視為他們的家的時候,一對早產的雙胞胎來報到了,在醫院住了好一陣子也動了幾次的手術。這對夫妻多年來繳的是台灣的稅,也加入了健保,原本以為可以跟一般的健保保戶一樣,不需要擔心過高醫療費用,沒想到幾個禮拜後,醫院才通知他們,因為父母都是外籍人士,所以即便他們已經長期居留在台灣,他們的小孩還是【外國人】,如果要加入健保的話,需要按照規定先等待六個月,六個月後才可以加保。所以,孩子出生後總計一百多萬台幣(美金4萬元)都需要自費支付。

也就是說,爸爸媽媽雖然都交了好幾年的健保費用跟稅金,把台灣當作第二個家,但是在他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卻被健保的規定給放棄了,因為法規認定小孩是外國人,而且【居留】未滿六個月,健保就不給付。

也許有讀者會問,為什麼台灣要負擔這兩個外國人的醫療帳單,畢竟爸爸媽媽小孩都是外國人,而健保應該用來照顧台灣人,而不是用在外籍人士、外國學生或東南亞移民身上。面對這樣的想法,我想要反問:這位爸爸媽媽也加入了健保好幾年,也幫忙分擔台灣醫療費用好幾年了,他們也對台灣的社會及教育有所貢獻,如果這兩個人不能算台灣人民,不能參與健保的義務及權利,那麼到底誰可以算台灣人民呢? 【台灣人民】的定義真的狹隘到只有黃色皮膚黑色頭髮的人才算嗎?

台灣政客嘴巴上一天到晚掛著「台灣要國際化」,但是制度及心態卻徹頭徹尾的沒跟上,台灣人很習慣同胞移民到海外,卻沒準備好慣有外國人移民到台灣,也沒想過真的有外國人會想要長期住在這塊土地,想要在這個國家發展,上述的案例告訴我們,健保法規從來沒想過上述這個案例,究竟兩個長期加入健保的非中華民國的人民的新生嬰兒,能不能跟其他的台灣小孩一樣,自然而然地加入健保。

台灣真的要國際化? 真的要吸引外籍專業人士? 許多台灣人提出台灣吸引不到人才是因為薪水太低,但是在我看來更嚴重的原因是這種制度性的歧視及保守。做為一個在台灣落地生根的早產兒爸爸,我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引起一些討論跟關注,不過現在遠水救不了近火,這對父母在網路上成立了一個線上捐款的活動,希望大家可以幫忙他們,想要多瞭解他們的情況或者想要伸出援手的讀者們,請參考這個連結https://www.youcaring.com/erica-reinhold-624562

在寫完這一篇之後,聽到令我非常開心的消息,也就是爸爸告訴我全家四口受到台灣人的愛與幫助,健保做不到的,是台灣人自己做得到的,捐款已經達到他們家裡兩個可愛小朋友醫療費用的金額,真的令我感覺到台灣的美麗!

不過爸爸表示,這種案例,並不是只有他們家碰上了,台灣60萬外籍人士,已經生了不少外國早產兒,爸爸希望台灣人可以關注這個事情,建議讀者們想要多多瞭解健保法律上的不足,也想要幫助生早產兒的父母,可以上網找【高雄市漢斯壯慈善協會】(Haxstrong charity),台灣健保已經是世界第一等,但是健保再這麼好,也還有進度的空間,希望制度能改善,成為所有台灣人與新住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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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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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岱思,台灣大學社會系博士,在荷蘭出生長大,唸大學時因為想多了解東亞來到台灣學習中文。2010年變成阿兜仔女婿,2014年升格成為荷蘭爸爸。

很享受觀察女兒長大的過程,把女兒的學習進度視為人生最大的成就。成為爸爸的過程中,發現荷蘭與台灣的育兒文化大不同,開始反省自己的文化,也開始思考台灣的教養方式。透過寫作紀錄女兒的成長故事並分享兩個文化之間的教養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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