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905

李安接受《天下》雜誌採訪,裡面有句話是這樣說的:電影一直在告訴我它要變。

有理,因為李安的電影也一直在變。不光是技術上的變,2D到3D到4K每秒120幀的3D。

內容也在變,從最早討論家庭倫理,到後面討論社會、信仰,他也不是主動變,是跟著時代變,跟著內心變。

而每一次的變,他都抓得住本質:

《斷背山》《色戒》抓住的,是禁忌。

《製造伍德斯托克音樂節》抓住的,是自由。

《少年pi的奇幻漂流》抓住的,是信仰。

最早的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那時的李安最想聊的,是中國人。

中國人最看重的是啥?家庭。

而維繫家庭最重要的東西,看起來卻特膚淺:

一個字,吃。

今天就和你一道,看李安是如何把一個膚淺的吃,拍出深厚的家庭感情的。

首推《飲食男女》。

它講了一個頂級大廚和他難以溝通的三個女兒的故事。

父女情直接聊,好像很肉麻。為了不那麼肉麻……

李安就在“吃”這個低調的動作上,下功夫。

開頭老朱做飯的這段,是影史上“最吊人胃口”的開場十分鐘

魷魚從中間對半剖開,左右攤開然後密刀切成花。

蘿蔔先大刀切塊,然後細刀切絲。

這些畫面,除了能治厭食症,還能治強迫症。

比起國外美食經常強調的“簡單”“快捷”,老朱做菜簡直“折騰”

一道扣肉,步驟多到煩死。

五花肉切成厚薄適中的小塊。

填進碗,撒調料,放蒸籠前還勻兩下,讓汁均勻分佈。

蒸好了,還要把汁瀝到熱鍋裡,五花肉扣進碟子。

熱鍋裡的汁勾好芡,再新鮮滾燙地淋到扣肉上。

這十來秒讓所有的人口水流成海

“食物”在李安電影裡,填的是兩個“欲”——

第一個,是口腹之欲。

勾引食欲的畫面如此到位,也因為李安和老朱一樣,愛“折騰”。

李安在訪談中,談到自己最喜歡拍做飯的原因。

“在家庭劇中,我最喜歡廚房的場景,因為從電影的角度來看,那兒包括了不同的層次。那兒既是戰場又是很個人的空間。大家不在客廳或臥室,而是在餐廳和廚房相聚,在那兒可能發生各種各樣的事:不同層次的互動。這是我最喜歡拍的場所。”

為了拍好廚房,李安請來美食家林慧懿當顧問。

又為郎雄飾演的頂級大廚找了一個超級的替身——施建發(人稱阿發師),1992年“中華美食展”的金牌得主。

中間:美食家林慧懿,右一:老朱替身施建發

在阿發師的回憶裡,拍《飲食男女》有一個細節最深刻:給手化妝

阿發師:那個手還要上妝,不是上在臉上,上粉底,還有老人斑

連一根蘿蔔絲,李安都挑剔。

蘿蔔切成絲不夠,還要根根分明透亮。光是拗鏡頭就讓阿發師想爆腦袋。

郎雄的手替,還不止一個。

蟹粉小籠包,包的人是鼎泰豐的少東楊紀華。

(為了不穿幫,楊紀華還犧牲了自己濃密的手毛。)

搞這麼多,就為了這兩秒的包子十八褶。

也正是李安的折騰,才有了這十分鐘的“吃貨福音”

不,一聊到吃,就離題了……回歸正題

李安拍“吃”,不是只為了拍“吃”。

在自傳裡他提到《飲食男女》編劇王蕙玲對飲食的理解:

吃、飲食是檯面上的東西,欲望、男女則是檯面下的東西,檯面下的東西永遠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討論,這也是主角一系列荒謬行徑的來源。——《十年一覺電影夢》

檯面上擺著的是飯菜,檯面下藏著的,全是人的心思。

飯菜只是仲介,要好吃,讓人產生家庭的聯想。

而底下開不了口的欲望、感情,才是觀眾共鳴的本質

不單《飲食男女》,整個家庭三部曲,都繞不開一個“吃”字。

家庭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

《推手》裡,一家人吃晚餐,餐桌上還分個楚河漢界。

一邊是中餐一邊是西餐。

兒媳婦拒絕吃中餐,連在西方長大的孫子,也拒絕了爺爺的中國菜。

吃肉長肉,我不要,謝謝

由於預算有限,李安連當時才6歲的兒子李涵都用上了

食物在這裡是個引子,下面藏著的,是中西方文化產生的家庭隔閡。

到了《喜宴》,婚宴變成鬧劇。

大家輪著花式鬧新人,合力把老外觀感震碎。

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全場敲酒杯要看新郎吻新娘

別看大家這樣喜氣洋洋,其樂融融。

這位路人一語戳破,都是性壓抑造的孽。

對,這個路人就是李安

平時害羞都是裝的,一碰到能熱鬧的場面就集體高潮了。

食物在這裡更像是撐排場的擺設,強調的只是形式,是中國人最愛擺的空架子。

三部曲中的前兩部(《推手》《喜宴》),“吃”更多是提供一個場景,讓不同的三觀在餐桌上對抗。

到了最終曲《飲食男女》,吃,成了常態。

電影裡多次出現“家宴”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

這才是李安藏在“吃”下面的第二個欲望——七情六欲。

李安在自傳裡談《飲食男女》時,說自己想拍的是“尷尬”。

我當時想拍“父女關係”,就是想拍父女無法溝通、彼此憋在心裡的尷尬,其實父女關係也是一種男女關係,只不過是一種很尷尬的男女關係。——《十年一覺電影夢》

父女沒法溝通,“食物”就成了感情的出口。

整部片吃了6頓飯,父親做了4頓家宴。

其實重點是,二女兒家倩做的兩頓飯。

第一頓,心血來潮給前男友做的飯。

家倩做菜,一招一式都有老朱的感覺。

講起菜譜也是滔滔不絕。

做菜,是家倩對老爺子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出口。

飯桌上,家倩回憶童年,父親用食物給她做玩具,在他館子還沒有忙晚餐以前,他都會用麵團幫我烤一個手鐲,以前我有一個戒指,上面鑲滿了糖漿和八角做的鑽石


說起以前的父親,家倩的形容是“親切、好玩”

對父親的回憶,通過這兩個麵團捏的小玩意兒,被深深記住了。

第二頓,全片末尾只有父女兩人的家宴。

影片開頭,父親做飯給女兒。結尾則反過來,女兒做飯給父親。

曾經不許別人掌勺的廚房禁地,換了一個主人。

嘗湯羹的時候,父女倆為了一點小事鬥起了嘴。

但馬上老朱就發現——自己失去已久的味覺恢復了。

從失去到恢復,也是父女關係的比喻。

李安說,最後一段,就是從破敗感傷到親情流露。

那碗湯羹,是父女和解的始點,吃,又一次成了感情的載體。

印象最深的臺詞,不是那句家喻戶曉的——“人生不能像做菜,把所有的料都準備好了才下鍋。”

而是家倩對著自己做的一桌菜的自言自語。

好奇怪!我好像沒什麼童年記憶。除非我把它們煮出來

連記憶都糊掉了,身體卻可以本能反應。

所以美食本身,就寄存了每個人不同的感情和記憶。

承載了你人生故事的美食,曬到朋友圈未必人家看得懂。

但懂的人,卻一秒就能感動。這種美食,才算得上“靈魂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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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界奇觀>編譯整理>資料來源:毒舌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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