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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取自張大春FB

再貼一次會不會太多了?

我在不同的媒體上用不同的方式解釋同一個問題,其再三再四、不厭其煩,莫過於「每況愈下」與「每下愈況」這個題目。說了那麼多次,還是有人會來信問:

究竟該說「每況愈下」呢?還是該說「每下愈況」呢?

我不能責怪每一次來問的朋友:「怎麼不知道我寫過?」也不能要求他們都去找我那些煙消雲散的舊文章,只好再於此處貼一次。

但是,在展開本文之前,請容我感嘆一聲:讀了幾行書的人害不讀書的人胡說八道,莫此為甚。

正因如此,本文歡迎轉貼,拜託轉貼,請求轉貼!

每況愈下有甚麼不對?

糾正人的人,經常理直氣壯,但是通常他們不知道:自己才該是被糾正的人。

過去數十年間,我不斷地聽見各方各面有識之士對於常民使用國語文之無知、誤用、訛解極度不滿,並時刻找機會斥其妄、摘其謬。似以非如此不能捍衛中華文化。


不過,憤然作色的有識之士錯得也不少。其中最令我反感的就是將俗說的「每況愈下」糾正為「每下愈況」。這整個過程充分顯示小知識份子讀書不能通透,卻斤斤自喜於一得之見的嘴臉。

不只幾十次,我幾乎隨時可以聽見或讀到那些個讀了幾天中文系的蛋頭們大力指責人錯用成語,以致於讓專欄作家、媒體主播甚至教授名嘴也人云亦云地改了口,如今我們在公開論壇上經常聽見人們指稱「情況越來越壞」為:

「每下愈況」;而非「每況愈下」了。

他們振振有詞地說:「每下愈況」出於《莊子》,是一個古語,不應從俗而變,一切以返本溯源為是。


的確,「每下愈況」典出於《莊子‧知北遊》裡東郭子和莊子相應答「道,惡乎在?」(道,究竟在哪裡呢?)的一段。

莊子把看似粗鄙的玩笑兜回一個幽深而抽象的概念───他說:「道是無所不在的。」東郭子希望他講得明確一些。莊子於是一連用了幾個「地位卑下」的語詞,表示「道」會顯現在「螻蟻」、「稊稗」、「瓦甓」、甚至「屎溺」這樣的東西物上。

接著,莊子還打了一個譬喻:如何判斷一頭豬到底肥不肥呢?答案是看豬腳。豬腳越往下、也就是越不容易肥的所在,一旦肥了,就越能顯示整頭豬的肥。

這個譬喻說的就是「『道』在低下之處越發明白」。「況」字在這裡是表示「明白」、「明顯」、「清楚」的意思。

「每下愈況」這個詞,也只有在應答「勘查道在何處?」的回答時,才有意義。

但是千載以下,到了宋代,出現了刻意將「況」與「下」二字顛倒,而導入另一個意思的用法。這得先說起陳師道。


陳師道在他的《後山詩話》裡說過這麼一段話:「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意思大約是批評韓愈的詩、蘇軾的詞,皆為「變格」,殊不近於詩詞本體,這就引致了另一為詩論家胡仔的指責。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東坡一》:「余謂後山之言過矣,子瞻佳詞最多……凡此十餘詞,皆絕去筆墨畦徑間,直造古人不到處,真可使人一唱而三歎。若謂以詩為詞,是大不然。子瞻自言,平生不善唱曲,故間有不入腔處,非盡如此,後山乃比之教坊司雷大使舞,是何每況愈下?蓋其謬耳。

在胡仔筆下,「每況愈下」的「況」,因字位在四字成語之中的位置之改變,也就有了不同的了意義,變成「比喻」的意思,如:「以往況今,甚可悲傷。」或者「以夫子自況」之類。

到這一步上,原本還不至於有甚麼誤會,因為在一般人的語境之中,很不容易有機會去指稱他人打比喻「越比喻越糟糕」。


可是南宋的洪邁卻寫下這樣的句子:《容齋續筆‧蓍龜卜筮》:「人人自以為君平,家家自以為季主,每況愈下。」這一段話裡的「君平」是指西漢時的嚴遵,一個道家學者,以善於卜筮聞名。「季主」則是指司馬季主,也是西漢時人,在長安東市占卜,生平可見於《史記‧日者列傳》。

洪邁筆下的「每況愈下」和胡仔那兒的又不同了;在洪邁這裡,「每況愈下」的「況」已經回到《詩經‧大雅‧桑柔》:「為謀為毖,亂況斯削。」指的是情形、景況了。

今天我們若是要表達「情形越來越糟糕」,當然就要說:「每況愈下」才是對的。

也許在胡仔和洪邁的心中,都出現過《莊子》的原文,他們故意調動了原本的字句,不就是為了讓那字句展現新的意涵嗎?


打破原先的語意,顛倒生姿,有何不可呢?

這不正是化舊語成新意的創造嗎?今人不知古而拘牽詞源,泥古不化者,真該愧死。

我這樣說,蛋頭們明白了嗎?也許,也許不。

可是他們一時誤信誤執而傳遞給大眾的權威信息此刻還在風中飄盪。我估計不超過三天,就會遇見另一個人問我:「到底該說『每況愈下』呢?還是『每下愈況』呢?」

這真是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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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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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文章有法,可是真正讓文章有妙趣、有神采、有特色、有風格的法,非但不能經由考試鑒別;也不能經由應付考試的練習而培養。要以寫文章的抱負和期許來鍛鍊作文──

  要寫文章,不要搞作文!

  張大春以79篇散文演繹文章之道,既談他對寫文章的看法,也示範各種寫作技巧。
  同時收錄蘇洵、魯迅、胡適、梁實秋、林今開、毛尖等古今諸家文章各一篇,
  或博大或巧妙,各擅勝場。

文章是自主思想的訓練,若不是與一個人表達自我的熱情相終始,那麼,它在本質上是造作虛假的。
練習寫文章,是要培養一種隨身攜帶的能力,而非用後即丟的資格。

從概念到方法,從說明到例文,從白話到文言。
好文章從天地人事的體會中來,寫文章本該是自由傳神、變化多姿的趣事。

寫文章,好難──

好文章是從對於天地人事的體會中來;而體會,恰像是一個逛市集的人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買東西的錢。累積好逛市集的資本,寫文章就不難。

我對文學沒興趣,何必學作文、寫文章──

作文當然不是文學,也不以訓練文學家為目的,但是作文並不排除文學。不僅如此,還與萬事萬物、各行各業、諸學諸術都有關。如果有一個又一個的題目,能夠勾動你去反芻你那不得已而然的生命,你會覺得那是中文系、作家、或者是作文專業老師才看得到、聽得到的事嗎?

作文都是八股文,很無聊──

今天自以為身處新時代進步社會的我們每每取喻「八股」二字以諷作文考試。殊不知眼前的考作文還遠不如舊日的考八股──因為八股講究的義法,還能引發、誘導並鍛鍊作文章的人操縱文氣,離合章句;條陳縷析,辨事知理。

考作文,唉──

面對惶惶不可終日的考生及家長,我總想說:如果把文章和作文根本看成兩件事,文章能作得,何愁作文不能取高分呢?以考試取人才是中國人沿襲了一千多年的老制度,以考試拚機會更是這老制度轉植增生的餘毒,既然不能迴避,只能戮力向前,而且非另闢蹊徑不可。

怎麼「另闢蹊徑」──

一般說來,真正的好文章不會是他人命題、你寫作而成就的。但凡是他人命題,就只好換一副思維,把自己的文章當作謎面,把他人的題目當作謎底。你周折兜轉,就是不說破那題目的字面,可是文章寫完,人們就猜得出、也明白了題目。

如何加強寫文章的能力──

戒掉廢話,乾淨俐落地說話。

打消我們日常口語中毫無意義的口頭禪,有如清理思考的蕪蔓,掌握感受的本質,這種工作不需要花錢補習、買講義、背誦範文和修辭條例,它原本就是我們自有自成的能力。

作文不只是制式的說明文、抒情文、敘事文、議論文等寥寥數端,而是更廣泛的語言活動。

寫文章怎麼可以套公式──

如果不只是調度有限的嘉言名語,投機討巧,而是將這公式移作思考遊戲,鍛鍊出一種不斷聯想、記憶、對照、質疑、求解的思考習慣,何嘗不能在更廣泛的生活場域上打造出行文的能力呢?

用字斤斤計較,有必要嗎──

像是患了強迫症一般講究文字形、音、義之正確與否的人不無道理——沒有這樣的人,就不容易傳遞基於文字而產生或召喚的信念。

孩子為什麼討厭寫作文──

因為我們從小教孩子作文,多半只教他們應和題目。若培養孩子對許多不見得有用的事物產生好奇、並加意探索,便能引導出樂趣。

文言文是古人的語言,都什麼時代了還學它幹嘛──

國語文本來就是文白夾雜,使用者隨時都在更動、修補、扭曲、變造我們長遠的交流和溝通工具——包括把「女朋友」說成「女票」、把「甚麼時候」說成「神獸」、把「鼓起勇氣」說成「古瓊氣」、把「中央氣象局」說成「裝嗆局」的現代人(尤其是年輕人),也隨時在增補修繕破壞重組這一個語言體系。我儘管未必習慣或喜歡,但是從來不會去譴責教授先生們一向嗤之以鼻的「火星文」。同樣的道理,對於流傳了千百年而仍舊為人所使用的語言,我也不覺得一定只該被現代人鄙夷、拋棄或遺忘……國語文教育真正的問題不在兩種語(文)體之對立互斥,而在教學實務欠缺融通變化;還不僅是獨立一個科目的教學實務,更牽繫著各科知識能夠被學生理解的根本。

好的國文課本應該是──

我只能這樣想像著:有朝一日,國文課本的每一課都是一道人生的謎題,從一句俗語、一篇故事、一首詩、一首流行歌曲、一張照片、一部電影、一齣戲劇、一棟建築、一套時裝、一宗古董……一幕又一幕的人生風景,提供學生從其中認識、描述並解釋自己的處境。

「作文」原是「練習寫文章」的意思,但隨著教育模式已變成「被動地寫命題式文章,且作為考核之用」,學子沒有熱情,師長也苦惱,但求早早脫離考試制度。

但寫文章不應以考試為目的,也不以成為文學家為目的。文章是表達自己的方式,是國語文修養,是一種溝通管道,好文章能讓我們對人世的理解超越時間。

張大春以其多年與文字為伍的經驗、對現前作文教學環境的觀察,提出見解,也引導讀者體驗寫文章的自由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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