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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流傳至今,要穿越戰火紛爭、改朝換代,要穿越文人的有心之改和刻工的無心之失,要穿越語言發展所帶來的閱讀障礙,要穿越歷史距離所營造的文化迷霧和情感隔閡,等到它們來到我們眼前,已不再是當年模樣。


幸運的是,一方面不斷有人製造錯誤和幻覺,另一方面又有歷代學者前赴後繼地為唐詩祛除障垢。

今天,我們就來驅驅魔、去去魅。看看你讀錯了沒?中魔了沒?

張冠李戴

登鸛雀樓

王之渙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這首詩,《國秀集》題為《登樓》,作者署為朱斌。而《文苑英華》《溫公續詩話》《萬首唐人絕句》《唐詩紀事》均題作王之渙。《國秀集》是什麼書?是盛唐人芮挺章所編的詩歌選集,此人與朱斌、王之渙為同時代人。此書的卷下既選了王之渙,也選了朱斌,而將《登樓》放在朱斌名下,肯定是可信的。

此外,中唐人李翰作《河中鸛雀樓集序》沒有提到王之渙詩,只提到暢當詩。暢當比王之渙晚,是大曆年間進士,他也寫過一首《登鸛雀樓》:

“逈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這首詩也寫的不錯,所以李翰會提到他。那麼,為什麼李翰沒提朱斌的《登樓》呢?可能和其詩名不顯有關,至今我們對此人所知甚少。而暢當,今天看來不是大家,在當時卻極有詩名,韋應物、盧綸、戴叔倫、李端等諸多才子們都和他有詩歌往還。所以李翰一定會提到他。

又據陳尚君先生考辨,司馬光《溫公續詩話》、沈括《夢溪筆談》記載鸛雀樓上有唐人王之渙、暢當的詩,這應該是宋人在鸛雀樓上補題的。考慮到宋初編寫的《文苑英華》已把這首詩放在了王之渙名下,那麼它肯定是在晚唐五代這段時期之內,悄悄“轉移”,投奔了“新主”。由於王之渙的詩名遠超過朱斌,所以詩因人貴,就流行起來。以至於到了北宋中後期,會有人把它堂而皇之地題寫在鸛雀樓上,署名為“王之渙”。

鸛雀樓

三人成虎

春曉

孟浩然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這首《春曉》,絕大多數《孟浩然集》的版本都沒問題,但偏偏是今存最早的宋蜀刻本《孟浩然詩集》,題目作《春晚絕句》。此外,還有明代人編的《唐百家詩》本《孟浩然集》題作《春晚》,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版本。

儘管有人指出,宋本《孟浩然詩集》文字訛誤較多,不足為據,而且“曉”刻成“晚”是很常見的筆誤,所以,還是以明刊四卷本(即《四部叢刊》所影印者)為准吧,人家刻得精,編得全,所以還是作《春曉》吧!但我覺得,有一個最早的刊本,有一個很重要的明刊本,都作“春晚”,我們就不應該輕易忽略。


“春晚”這個辭彙,在唐詩中出現很多。今檢《全唐詩》,有將近100處,而且常出現在詩題中,如《春晚游鶴林寺寄使府諸公》《春晩雨中》等等。而“春曉”出現大約20處。更有趣的是,中唐的一位宰相武元衡寫了一首《春曉聞鶯》,引來很多人唱和。其詩題,有的版本也作《春晚聞鶯》。可見,“春曉”和“春晚”傻傻分不清楚,不僅孟浩然詩這一例。

們現在不能斷定孟浩然原作的題目就是《春晚》,但至少不要被“春曉”干擾了我們理解詩意。

從詩意本身來看,“春晚”比“春曉”更合適。孟浩然在詩中想表達的是“惜春”“惜花”之情,而不是春天早晨的困倦和思緒。而“春晚”的意思,就是晚春、暮春,就是“花落知多少”的時節。“春曉”呢?無論是武元衡的《春曉聞鶯》及相關唱和之作,還是元稹的《春曉》、溫庭筠的《春曉曲》,這些以“春曉”為題目的詩,主要描寫的都是早晨起來對遠人或對往昔的思念,側重於晨起之思。而孟浩然的“春眠不覺曉”,是伏筆和鋪墊,他最關心的是“春晚”,是春天的不知不覺的離開。這才是“詩眼”。


《春曉》配圖

斷章取義

秋浦歌

李白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

讀這首詩,大家都關注前兩句:好誇張啊!好有想像力啊!但是,詩應該作為整體來讀,尤其是這樣一首短小精悍的五絕,更需要前後聯繫來看。如果說前兩句很壯美,飛騰想像,有謫仙風範,那麼,後兩句的攬鏡自照,是不是稍顯溫柔,甚至有點“娘炮”呢?更值得追問的是:對著一面小小的鏡子來想像“三千丈”的白髮,是不是誇張太過火了?


問題就出在:“明鏡”作何解?余恕誠先生對此有很精彩的解讀。他以為,題目是“秋浦歌”,那就一定要結合李白在秋浦(今皖南)的生活和寫作來看。

首先,《秋浦歌》有十七首,每一首都涉及秋浦的山水風物。即使寫“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也要以“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這樣的風景畫來收尾。所以,“明鏡”應指秋浦之水。詩歌中的辭彙和意象,一定要結合題目和情境來解讀。比如《將進酒》中的“高堂明鏡悲白髮”,因為寫於祝酒之時、杯案之間,而且“明鏡”與“高堂”相搭配,就可以理解成室內的鏡子。《秋浦歌》就不同。

其次,李白很喜歡用明鏡來比喻水,尤其是皖南之水。如《秋登宣城謝脁北樓》:“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清溪行》:“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都寫於皖南。另外還有一首《與賈舍人於龍興寺剪落梧桐枝望㴩湖》說:“水閑明鏡轉,雲繞畫屏移。”描寫的跟《清溪行》很像,此詩作於岳陽,風景也與皖南接近。


總之,“明鏡”指秋浦之水。“白髮三千丈”,乃是白髮倒映在長長的溪水之中的情景。《秋浦歌》其十二說:“水如一匹練,此地即平天。”說的就是這樣的水。李白臨溪自照,白髮之影隨溪水而拉長,遂有“三千丈”之聯想,順理成章,自然脫俗。

李白

讀錯了,怎麼辦?

我們舉了三個例子,來說明讀唐詩時可能會遇到的種種“陷阱”:作者,題目,字詞,意象,都有可能出現誤讀。這些誤讀中,作者和題目,屬於“硬傷”。要克服這些問題,需要很多年的積累,需要文獻上的敏感,很難做到。我的意見是:只要不太影響我們的閱讀和思考,就可以忽略;如果影響了,就要注意。


比如讀《登鸛雀樓》,你關注的只是盛唐氣象、鸛雀樓的氣勢,那麼作者問題就無傷大雅。如果你要根據這首詩來考證王之渙的生平,那麼就得格外注意。

再比如讀《春曉》,如果只關注“春眠不覺曉”,看淡了作者的惜花、惜春之心,那就不如大筆一揮,改成《春晚》吧!反正也有文獻上的扎實依據!如果你本來就深會作者之心,那麼題作《春晚》、《春曉》都無所謂。

至於字詞、意象等方面的誤讀,屬於“軟傷”。“軟傷”的克服,需要我們養成嚴謹、扎實、深思的閱讀習慣,去發現悖謬、含混之處。比如,我們不要只孤立地閱讀一首詩,而是要把它周圍的詩都讀一讀,這樣就能發現《秋浦歌》的奧秘。做到這些,就能避免很多誤讀。

其實,唐詩的思想、情感、文本字句、文體形式等方面,還會出現很多誤讀。以後有機會再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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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唐詩,情在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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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喜歡唐詩宋詞裡的文字,所以我在那裡邂逅了一場場傾城之戀。待繁華落幕,待經年流盡,愛卻仍在唐詩,情也仍在宋詞。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唐詩里的愛,宋詞里的情,一經讀過,便深入骨髓,想要忘記,怕是很難了。因為這里的愛和情,是契合到人的心靈深處的。那些詩詞里的愛情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山無陵……天地和,乃敢與君絕!」千古傳頌着的愛情,讓我們讀到了「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的優美,也為結局「自掛東南枝,舉身赴清池」而肝腸寸斷。

作者簡介:

蘭泊寧,女,現居青島。已出版多部作品,2013年六月,長篇歷史作品《唐隱:解開被誤讀的大唐歷史》系列,在台灣大喜文化公司出版繁體字版。2014年六月,都市情感小說《青春祭》在華藝出版社正式出版。2015年一月,《唐朝的風花雪月》、《明朝的春花秋月》(上下卷)、《大清十三釵》在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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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界奇觀>編譯整理>資料來源:今日頭條,文\謝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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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張冠李戴、三人成虎、斷章取義!我們到底「讀錯」多少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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