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lage4113

9月15日是豐子愷先生逝世40週年紀念,他身兼多項才藝:散文清麗,漫畫獨成一家,還精通日語俄語,翻譯過屠格涅夫和《源氏物語》。他是弘一大師的弟子,對世界充滿了溫柔和悲憫,所以才能從他的畫筆下看到那些溫暖的、人們的日常生活。俞平伯說他的畫”一片片的落英,都含蓄著人間的情味……”

0 (66)

豐子愷

1898.11.9-1975.9.15

豐子愷早年留日專習美術,受竹久夢二影響,歸國後的畫作開”漫畫”之先河。早期作品多取自現實題材,帶有”溫情的諷刺”,後期常作古詩新畫,特別喜愛取材兒童題材。抗戰中輾轉各處,以宣傳畫抗日救國,作品仍不失悲憫與慈愛。他的畫融合了中西技法,風格簡易樸實意境雋永含蓄,而他的文字也和畫一樣,恬靜淡然,返璞歸真。

0 (67)

▲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

0 (68)

▲抗戰時期的畫作

0 (69)

▲以兒童為主題的畫作

0 (70)

▲兒童不知春,問草何故綠

文/豐子愷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年、一日日地、一分分、一秒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象山陂而象風琴的鍵板,由 do 忽然移到 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 do 忽然跳到 mi ,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臺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0 (71)

▲豐子愷書法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鉅富的紈袴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傭工,傭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飢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祕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象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天、一時時、一分分、一秒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天、一時時、一分分、一秒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痴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裡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留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準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0 (72)

我覺得時辰鍾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留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祕。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坐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象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鬥,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裡見世界,一朵花裡見天國;手掌裡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相關閱讀:

[漫畫] 看懂《易經》也就看懂了人生(上)

楊絳:何為好的教育,何為好的婚姻?

張愛玲難得的溫情時刻:快樂的時候,街上顏色彷彿我也有份

豐子愷漫畫文選集

getImage (10)

<視界奇觀>編輯整理  資料來源:豐子愷散文集

<視界奇觀> 希望能帶給大家各式有趣又有質感的內容,喜歡的話趕緊按下like,加入我們的粉絲吧!